当地时间9月16日，81岁的菲律宾前总统杜特尔特终于坐进了海牙国际刑事法院（ICC）的法庭。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直播画面中，他坐在辩护律师身后，不时用手托着下巴，全程没有发言。
这是杜特尔特2025年3月被移送海牙以来，首次亲自出现在ICC法庭。之前参加相关程序时，他仅以线上方式露面。
主审法官乔安娜·科纳一开场便提到，这是“杜特尔特先生首次亲自来到这里”。她还特意表示，如果杜特尔特中途需要离开，可以直接离席，无需事先征得法庭许可。
不过，这场备受关注的“出庭”并不是正式审判。真正的审判，要到11月30日才开始。
16日持续数小时的会议，更像是正式开庭前的一次“对表”：检方准备拿出多少证据、传唤多少证人，辩方来不来得及消化堆积如山的材料，哪些程序争议又必须赶在开庭前解决……
结果一项项盘下来，正式审判还没开始，控辩双方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9月16日，荷兰海牙，菲律宾前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现身国际刑事法院。视觉中国
这究竟是什么“庭”？
16日举行的是杜特尔特案第三次“案件进度会议”（status conference）。简单来说，它不负责判断杜特尔特有罪还是无罪，而是ICC审判庭在正式审判前进行案件管理、解决程序问题的会议。
杜特尔特去年3月在菲律宾被捕并被移送海牙。ICC指控其涉嫌在担任达沃市市长和菲律宾总统期间犯下“危害人类罪”。
今年1月，ICC预审庭根据三名独立医学专家的评估，裁定杜特尔特可以参加当时的审前程序。2月23日至27日，法院举行确认指控听证。4月23日，预审庭一致确认检方提出的三项“危害人类罪”指控，将案件移交审判庭。
“确认指控”并不意味着认定杜特尔特有罪，而只是判断检方现有证据是否达到将案件送入正式审判的门槛。真正的定罪，需要检方在正式审判中达到更高的证明标准。
32万页“材料海啸”，辩方怒了
当天最激烈的争论之一，围绕几个惊人的数字展开。
杜特尔特首席辩护律师彼得·海恩斯告诉法庭，检方披露给辩方的材料已经达到约6.25万项，涉及约32.4万页文件，另有1000多个音频和视频文件。
32万页，摞起来大约有十层楼那么高。
海恩斯抱怨，材料不仅庞大，而且存在重复、文件被拆散、页面缺失等问题。
他当庭举例称，一份只有4页的证人陈述，被作为几个相互独立的证据项目提交，其中第二页甚至找不到了；另一份大约400页的文件被逐页拆开披露，辩方最终只拿到347页。还有一张条形灯具的照片，被重复披露了21次……
“我们根本没有希望在11月底开庭前读完2万项证据。”海恩斯说。
杜特尔特首席辩护律师海恩斯
辩方甚至认真研究过借助人工智能审阅材料，但能够满足要求的AI系统报价接近50万欧元。
“AI”只是庭上的一个插曲。真正的争议在于，如果大量材料直到临近开庭才披露，且组织方式复杂，被告是否有充分时间准备辩护。
海恩斯称，部分警方记录检方早在2021年11月就已掌握，而辩方直到今年7月才获知其存在。
另一边有自己的说法。
检方高级审判律师朱利安·尼科尔斯反驳称，海恩斯的描述“不完全准确”，而且“严重夸大”，但他承认其中可能存在重复材料。
主审法官科纳没有当场支持任何一方。不过，在看到辩方举出的4页证人陈述被拆散、甚至其中一页缺失的例子后，她也对检方的证据披露工作表示担忧，直言这件事“很难让人对目前的披露情况感到放心”。
审判庭最终给辩方7天时间正式提交证据披露问题及解决方案，检方随后有7天回应。
双方又为“新增8起”杠上了
相比32万页文件，另一场争议没那么抓眼球，却直接关系到未来审判能铺多大。
今年4月确认指控时，ICC预审庭确认的三项指控涉及49起具体事件。但8月底，检方又将8起事件加入准备在正式审判中使用的案件材料，其中2起放在第二项指控之下，6起放在第三项指控之下。
问题随之而来：确认指控程序已经结束，检方还能不能继续往案子里增加新的事件？
9月15日，海恩斯向法院提交动议，要求审判庭判断这8起事件能否进入正式审判。
辩方认为，它们并非对既有指控的简单补充，而是“新的实质事实”：发生地点、受害者、直接实施者和具体情形均有不同。其中一起还存在时间争议，按照辩方说法，第二项指控确认的相关时段截至2017年7月，但新增加的一起事件发生在2017年8月。
辩方同时质疑材料来源。据其提交的文件，这8起事件所依据的部分菲律宾国家警察文件来自杜特尔特的长期政治对手、前参议员安东尼奥·特里利亚内斯四世，部分文件没有签名，也无法证明属于经认证的官方副本。
要注意的是，这些只是辩方提出的质疑，不意味着法院已经认定材料存在问题。
检方则认为，新事件仍处在已经确认的犯罪模式、相关时间和地区范围内，可以作为既有案件的一部分。
用《星报》的话说，双方争议的核心其实很简单：检方究竟是在给原来的案子补材料，还是借着补材料又往里面塞了8起新事件？
审判庭尚未裁定。
就在检方增加材料之际，审判庭释放出的信号恰恰相反：案子最好再“瘦”一点。
检方目前预计，仅陈述己方案件就需要约193小时。
科纳直言，这是“非常长的一段时间”，要求检方重新考虑证人数量。她特别提到，检方在同一个问题上准备了4名专家证人，是否真的全部有必要？
检方律师爱德华·杰里米回应说，仍会寻找进一步精简的空间，但193小时已经是压缩后的版本。
“危害人类罪”案件并非证明几起孤立杀人案就够了。检方还要证明相关行为属于针对平民人口的广泛或系统性攻击，并建立其与杜特尔特之间的法律联系。
与此同时，控辩双方目前达成一致的“无争议事实”数量是：零。
检方称，他们今年6月曾向辩方提出52项希望双方共同确认的事实，但至今没有一项获得同意。尼科尔斯举例说，照目前的情况，检方甚至得在法庭上证明杜特尔特曾任达沃市市长这类基本事实。
“我们的范围可能确实铺得比较广。我们会努力缩小，但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他说。
2025年3月14日，杜特尔特视频出庭，支持者举行声援集会。IC Photo
81岁的杜特尔特，到底能不能受审？
科纳之所以反复强调审判效率，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杜特尔特已经81岁，他究竟能否承受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审判，本身仍是控辩双方争论的问题。
16日的杜特尔特能够听庭审，也曾向旁听席挥手，但仅凭这些，无法判断他的身体和认知状况是否允许他参加可能漫长的正式审判。
法律意义上的受审能力，不是看一个人能不能走进法庭，而是判断他能否理解诉讼、跟随庭审、有效行使权利，并与律师进行有意义的沟通。
国际法研究者埃丽莎贝塔·巴尔达西尼7月在爱尔兰人权中心撰文分析称，这归根到底是一个法律判断，而非单纯的医学判断。医学专家负责提供专业评估，但杜特尔特能否有效参与审判，最终仍由审判庭决定。
今年1月，ICC预审庭曾认定，根据当时掌握的医学材料，杜特尔特可以参加审前程序。但案件转入审判庭后，辩方继续提出健康和认知能力问题。
9月14日公开的文件显示，辩方认为新的医学评估仍未解决杜特尔特“显著记忆障碍”等问题，并要求进一步进行神经科等检查。检方则根据专家组报告提出相反意见，要求审判庭认定他具备受审能力。
审判庭目前尚未作出最终裁定。
这一问题将对未来庭审节奏造成影响。负责ICC行政和庭审保障工作的书记官处原本建议采取“开庭一段、休息一段”的分块模式，但科纳16日表示，审判庭目前不倾向这种安排，希望从11月30日持续开庭至圣诞休庭前，明年1月恢复后再推进至复活节休庭前。
她显然想和时间赛跑。
截至目前，ICC仍将11月30日列为正式审判开始日期。
16日当天，审判庭还决定继续羁押杜特尔特，认为随着正式审判临近，仍有必要防范其潜逃以及干预证人、妨碍诉讼程序等风险。
这些程序争议看起来没有最终判决那么醒目，但会影响哪些材料最终能够进入法庭、案件能铺到多大，以及审判究竟持续多久。
全程没有发言的杜特尔特，在会议结束后，转身向旁听席挥了挥手。
几个小时后，杜特尔特的官方“脸书”账号发布了他当天出庭的照片，并写下一句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国家。”
配图中，出现了英国诗人威廉·欧内斯特·亨利的《不可征服》。
这首诗的结尾写道：
“我是我命运的主人，我是我灵魂的统帅。”
只是这一次，杜特尔特的命运，已不再只由他自己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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